导语
很长一段时间里,“校办企业”这四个字在产学研圈子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尴尬。它曾是高校经费自筹的救命稻草,也一度因产权模糊、管理粗放而饱受诟病。2018年高校所属企业体制改革启动以来,大量无关企业被剥离或关闭,留下的“保留类”企业被推向了更清晰的定位:做科技成果转化的中试平台,做产教融合的实体载体。2025至2026年间,一批高校用实际动作给出了新答案——校办企业不是该不该存在的问题,而是如何当好“转化枢纽”的问题。对于关注技术需求对接与产学研合作落地的读者而言,理解这场静默的重构,比追逐任何单一技术成果都更具基础性意义。
一、一场持续七年的“瘦身”与“健体”
校办企业的历史包袱众所周知。截至2012年底,全国489所高校的3478个校办企业资产总额超过3000亿元,但产权不清、校企不分的问题长期困扰高校治理。2018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高等学校所属企业体制改革的指导意见》出台后,各省陆续制定方案,核心动作可以概括为四个字:清理规范。
安徽省的改革方案划出了清晰的分类路径:僵尸企业清理关闭,与教学科研无关的企业脱钩剥离,而与实验测试、技术转移、工程中心相关的企业经批准后可保留管理,由高校资产经营公司统一持有。南通大学2025年10月印发的管理办法进一步明确,保留企业的核心使命是“为学校高新技术成果提供转化平台”。换句话说,校办企业的合法性来源已经从“赚钱养校”切换为“转化助研”。
这场改革淘汰了大量壳公司,但留下的“正规军”获得了更明确的身份。昆明理工大学资产经营有限公司的实践颇具代表性。该校构建了“成果挖掘—作价入股—企业孵化—产业加速”的转化链条,培育出昆工科技(已上市)、坤育环境等四家重点企业,分别深耕有色金属新材料、环保生态、特种材料等领域。其中坤育环境的组建方式尤其值得留意:环境学院瞿广飞教授团队的6项核心专利经评估作价1020万元入股,学校资产公司持股10.2%,教授担任董事长,公司直接承接专利技术的产业化落地。这不是“教授下海”的个人冒险,而是制度设计下的有组织转化。
二、河南交院样本:当校办企业成为育人主体
如果说昆工模式解决的是“技术如何变成公司”,那么河南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的探索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校办企业如何反哺人才培养,让产学研合作从项目层面下沉到教学层面。
交院技术集团是该校的全资校办科技型企业,拥有13个省部级科研平台,在站博士后10人,自主研发的“超大力值多功能力学试验系统”和“玄武岩纤维沥青路面成套应用技术”在2025年日内瓦国际发明展上斩获两枚金奖。但比奖项更值得产学研从业者细读的,是这所学校把企业项目拆解为教学单元的机制。
具体做法是“三进三出”:企业项目进课堂、教学实习在现场、师生成果进市场;教学成果出标准、创新成果出效益、人才输出出质量。学生在校期间参与的并非模拟案例,而是交院技术集团正在执行的桥梁健康监测、绿色公路建设等真实课题。低年级学生从文献调研和方案设计切入,高年级学生进入中试环节,毕业设计直接接受企业生产标准检验。校办企业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既是技术需求方,又是实训场地提供方,还是成果转化的第一站。
这套机制的关键在于人员流动的“旋转门”。学校教师与交院技术集团的工程师双向兼职,企业技术骨干担任产业导师,学校教师参与企业横向课题。当一所职业院校的校办企业能够同时输出专利金奖和可就业的学生,产学研合作中常见的“企业嫌学生不好用、学生嫌学的没用”的死结,至少在这个局部被松开了。
三、概念验证与“教授CEO”的制度化转身
校办企业改革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效应,是它为“概念验证”提供了体制内的落脚点。
长期以来,高校科研成果走向市场的第一道坎往往不是技术不成熟,而是没人愿意掏钱验证一个“看起来还不靠谱”的想法。社会资本偏好短周期回报,而产学研项目恰恰以长周期、高风险著称。一位从业者曾分享过观察:某AI制药团队把实验室建在药明康德工厂隔壁,上午出数据、下午上中试线,效率提升的背后是概念验证中心在承担早期风险。
校办企业改革后保留的科技型企业,天然具备承担这一功能的可能。昆明理工大学明确将资产公司的职能之一定位为“成果挖掘”与“企业孵化”,实际上就是在做概念验证阶段的工作。广东工业大学2026年校办产业工作会议上,分管校领导提出的要求更直接:以推动科技成果作价投资为核心战略抓手,打通从实验室到产业化的关键路径。
与此同时,十部门在2026年联合释放的信号值得注意:鼓励高校院所科研人员创办科技型企业,引导高校按“先使用后付费”方式将成果许可给中小微企业使用。当政策端同时打开“离岗创业”和“作价入股”两条通道,校办企业(或资产公司持股的参股企业)成为教授创业最稳妥的载体——学校通过资产公司持股,教授以技术入股,团队保留编制的同时获得市场化激励。这与上世纪九十年代“教授摆摊”的粗放模式已有本质区别。
四、读者能带走什么
对于企业技术负责人而言,重新审视校办企业的价值,意味着在寻找技术合作方时多了一条可考察的路径。那些经过改革保留下的高校科技型企业,通常具备三个特征:背靠特定学科团队、拥有省部级以上的研发平台、且被学校明确赋予了成果转化考核指标。这类主体在技术成熟度上往往比纯实验室成果更靠近中试线,在合作灵活度上又比大型企业更愿意承接定制化开发。
对于高校技术转移工作人员,河南交院和昆工的经验指向同一个操作要点:校办企业的考核指标需要包含“转化”而非仅“盈利”。南通大学的管理办法中,“为学校高新技术成果提供转化平台”被写入企业核心目标;滇西应用技术大学2026年启动的综合改革标准化试点,则直接设定了“完成科技成果转化3项、建成产教融合载体不少于3个”的量化指标。当考核指挥棒转向,企业的行为逻辑才会真正转向。
结语
校办企业的黄金时代或许从未到来,但它的“工具时代”正在开启。剥离了经营性资产的喧嚣之后,留下来的是一个个嵌入在学科链条上的转化节点。它们不再追求成为下一个方正或紫光,而是试图回答一个更朴素也更困难的问题:一项实验室里的发现,究竟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多少人的手,才能变成生产线上稳定运行的东西。对于产学研一站式服务平台上的每一位需求发布者和成果持有者来说,找到那个合适的校办企业节点,往往比漫无目的地参加十场对接会更有用。
关键词:校办企业,产学研合作,科技成果转化,技术需求对接,概念验证,产教融合
产学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