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硬科技创业的成功率,国际经验数据是3%到5%。中国高校专利转化率长期徘徊在个位数,2024年仅为4.9%。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事实: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之间的“死亡谷”,靠财政拨款填不平,靠高校自筹填不动。风险投资被反复寄予厚望,但它在这条链条上的角色,正在发生一场不那么显眼却足够根本的迁移——从“后期接盘的人”,变成“早期陪跑的人”;从追求财务回报的局外资本,变成嵌入产学研进程的结构性力量。理解这场迁移的方向和边界,对高校技术转移人员、企业研发负责人和关注成果转化的投资人而言,比追逐任何单个风口都更紧迫。
一、回暖的数据背后,钱在往哪个方向走
2025年中国一级市场的募投数据,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钱回来了,但回来的方式和去向都变了。
投中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VC/PE市场新成立基金6127只,同比增加27%,募资规模合计3.09万亿元,同比增加26%。清科研究中心的统计口径略有差异,但趋势一致:新募集基金5039只、1.65万亿元,投资案例数和金额分别为10795起、9287.16亿元,同比分别上升28.4%和45.6%。
比总量更值得留意的是结构。企业投资者在2025年成为最活跃的LP群体,出手次数占比37.3%,首次超过国资类平台的31.1%。这一变化打破了长期以来“政府引导资金扛前端、市场化资金跟后端”的募资格局。与此同时,硬科技赛道的集中度进一步强化:电子信息以3485起投资交易、3532.82亿元融资规模领先,半导体和人工智能分别以1434起、891起位列细分领域前列。
钱在变多,也在变得更有“产业属性”。这为风险投资介入产学研的早期环节,提供了资金结构上的前提。
二、CVC的角色变了,不只是“企业战投”那么简单
如果要在2025年的创投版图中找一个与产学研最直接相关的变量,企业风险投资(CVC)是绕不开的。
截至2025年,中国存量506家独角兽企业中,367家曾获得过CVC投资,占比72.5%;2025年上半年新晋的6家独角兽中,5家背后有CVC的身影。在硬科技投资领域,CVC的渗透率更高。芯联资本创始合伙人袁锋的判断是,CVC的核心投资逻辑应当是“投向那些能为其提供真实业务需求、并能用自身产业资源为其赋能的领域”。这意味着一家有产业背景的CVC进入高校成果转化项目时,带来的不仅是钱,还有订单场景、供应链验证和工程化经验——而这些恰恰是实验室技术跨过“死亡谷”最稀缺的东西。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CVC的功能定位。传统上,CVC被视为大企业的“创新前哨”,任务是跟踪技术趋势。2025年的一系列行业讨论显示,头部CVC正在从“前哨”走向“第二增长曲线的战略枢纽”:通过投资早期硬科技项目,将外部研发能力接入母公司的产业生态,在技术路线被验证后以并购完成整合。对于高校科研团队而言,这意味着一个可操作的对接切口:如果你的技术恰好落在某家产业龙头的前瞻布局方向上,那家企业的CVC可能比传统VC更愿意在A轮之前就坐下来谈,而且谈的不只是估值,还有技术指标的工程化定义。
三、高校这一端:资本进得来,但“顺序”比“估值”更卡人
风险投资向早期迁移,高校端必须接得住。现实是,接住的难点很少在“技术值多少钱”上,而在几个被反复低估的程序顺序上。
2025年高校院所转让、许可、作价投资三项“真转化”合计258.4亿元,其中作价投资72.3亿元,不到三成。技术入股从来不是成果转化的主流路径,却是资本介入最深、也最容易“卡住”的那一类。卡点集中在三个先后顺序上:权属安排在定价之前还是之后,税负备案在签约之前还是之后,退出条款在章程之前还是之后。
2025年以来的制度变化正在松动这些卡点。江苏省2025年初印发《科技成果转化尽职免责工作指引(试行)》,明确19种尽职免责情形,其中最具信号意义的一条是:管理人员“已经履行了通知、告知、公示等程序,但选择的转化方式没有给单位带来最大收益的”,可认定为尽职免责。追责逻辑从“结果好不好”转向“程序对不对”,这把高校资产管理部门从“不签字最安全”的困境中拉了出来。赋权改革则从另一个方向发力:天津理工大学袁志好团队的“水系锌碘电池”项目,学校先给予团队90%的技术成果所有权,团队以主要权利人身份与产业方成立公司,学校保留的10%权益再以评估价格转让,权属分配被前置到定价之前。安徽大学王绍良团队在“单列管理+容错机制”打消顾虑后,以“量子计算用极低温稀释制冷技术”作价1005万元成立公司,产品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50%。
对正在与高校团队接触的投资人来说,一个务实的问题是:在谈估值之前,先确认两件事——学校的赋权细则落地了没有,团队持股份额的公示流程走完了没有。公示走没走完,是判断权属是否干净的硬指标。顺序对了,风险投资的进入才有一个可预期的法律和程序底座。
四、“耐心资本”的制度化,还差最后一段路
风险投资向产学研早期环节迁移,需要一个与硬科技长周期相匹配的资本供给结构。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的表述已经把这个方向摆到了相当高的位置:“高效用好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大力发展创业投资、天使投资,政府投资基金要带头做耐心资本”。四部门此前联合推动的政策框架,则将容错免责机制、绩效评价改革和税收优惠落实作为培育耐心资本的关键抓手,鼓励央企利用创业投资基金“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
制度意愿是明确的,但“耐心”的成色取决于上游资金的性质。芯联资本袁锋指出了一个被行业普遍认同的判断:如果LP本身缺乏耐心、要求短期回报,GP就很难去做长线投资。社保资金、保险资金参与创业投资的政策障碍正在逐步消除,但距离成为硬科技早期投资规模化、制度化的长期资金来源,仍有距离。换言之,当前“耐心资本”的培育,更多依赖国资和政府基金的示范效应和考核突破,市场化长期资金的接力机制尚未完全成型。风险投资在产学研链条上的“耐心”,还不能被假设为已经解决的问题。
五、区域格局提示了什么
风险投资与产学研的结合密度,在地理上极不均衡。2025年前三季度,长三角占全国募资金额的41.5%,接近京津冀(14%)与珠三角(10.6%)之和的两倍;投资金额占比同样达到41.4%。江苏一省在2025年发生的投资事件数量位居全国前列,全国私募基金在江苏的在投项目中,高新技术企业占比50.91%,初创期科技型企业超过6800个。
这种聚集不是偶然的。江苏在成果转化制度上的先行先试——尽职免责指引、高校科技成果转化天使基金、战新母基金的“耐心资本”定位——与创投资本的密集度形成了相互强化的关系。南京高校科技成果转化天使基金的首个项目元迈细胞,由南京大学教授团队创办,2025年4月获基金联合投资,背后是省战新母基金对生物医疗长周期研发的“包容”。苏州的全国首只高校AIC基金则将“校友资源”与“产业资本”直接绑定,试图在“技术—资本”转化环节上缩短路径。
对于不在长三角的产学研参与者,这个格局提示的并非“搬过去”,而是一个更实际的策略:在成果转化的资本对接上,优先寻找那些已经将高校成果转化纳入其CVC或早期基金制度化布局的产业方和地方基金。风险投资的“耐心”在区域间的分布是不均匀的,选对合作方,比等待整体环境的改善更可操作。
结语
风险投资在产学研中的角色迁移,远未完成。CVC的产业赋能能力在增强,但覆盖面仍集中在头部企业和少数硬科技赛道;耐心资本的制度框架在搭建,但上游长期资金的供给尚未形成规模;高校的赋权改革和尽职免责在打通“不敢转”的心结,但程序能力和专业中介的缺口依然明显。对高校技术转移人员和科研团队而言,当下最务实的动作不是等待“更成熟的风投环境”,而是把权属、公示、赋权这些前置程序做干净,让资本进来的时候不必在程序问题上掉头。对企业CVC和早期基金而言,深入高校成果库、在技术路线的定义阶段就介入,正在从“加分项”变成硬科技投资的能力门槛。风险投资改变产学研的入场规则,最终改变的不是谁给钱,而是谁有能力在技术还没有定价的时候就坐到桌边,并且坐得足够久。
产学研